族群生存诉求的艺术再现
——哈尼族诗人哥布创作论
倪秀维
摘 要:当前中国少数民族文学正处于“西方话语、汉族话语、精英话语三重霸权”压迫的背景之下,在多重边缘的写作群体中,哈尼族诗人哥布充分发挥着自己的“弱者优势”,在哈尼语和汉语双语写作的特殊空间里苦心耕耘着自己的文学“梯田”,在诗意的写作中进行思想的独舞,躬身践行着族群生存的诉求。
关键词:哥布 双语人生 诗意写作 生存诉求
An Artistic Recreation of an Ethnic Group’s Appeal for Survival ——On Hani Poet Gebu’s Works Abstract:Chinese minority literature is now under the triple hegemonic oppression of Western, Han nationality and elite discourse. Gebu, the Hani nationality poet, who is at the margin of writing group, gives full play of the "advantage of the weak". He works hard for his literary "terraces" by bilingual writing of Hani and Chinese languages. His writing conveys his unique thoughts, appealing for the survival of the ethnic groups.
Key words: Gebu; bilingual life; poetic writing; appeal for survival
在文学的边缘地带一直活跃着这样一群当代诗坛不可忽略的劲旅——少数民族诗人。面对多元共生的文化处境,他们恪守本民族意识,在经历文化异化、精神裂变和人格尴尬之后,自觉、理性地把握好传统与现代、个体与族群、本土与外来,民族文化与时代精神的冲突与整合,为本民族现代文化建设和重塑民族新形象而奋笔耕耘。
哥布就是这个群体中哈尼族诗人的代表。面对全球化语境,生长在莽莽哀牢山、无量山间的哈尼族诗人哥布仍然保存乡土文化的那份本真,用自己炽热的爱和辛勤的汗水耕耘着文学的“梯田”,用内心燃烧的对乡土地域文明的爱恋之情浇灌文学的“梯田”,直逼灵魂深处的体验久久震撼人心。
一、双语文学与双语人生的建构
“语言是有灵魂的物质”、“语言使一切物质成为可能” (阿库乌雾语),而文学是母语的象征化符号系统。在汉语文化霸权下的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存在的又一个不可忽略的问题便是:由于各民族母语的丢失,少数民族母语叙事走向失落,因而“少数民族母语文学”正在由本民族历史叙事的中心和主流地位逐渐向边缘和支流地位退赔。少数民族诗人为使自己辛勤创作的作品走出本民族的范围,获得广大的传播空间和更多的读者群,让外界认知自己和自己民族的文学作品,使自己的作品成为各族人民共同享受的精神财富,不可避免地要遭遇汉语,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少数民族汉语文学”由此从本民族历史叙事的边缘和支流地位不断向中心和主流地位挺进。少数民族诗人们在经历痛苦的精神磨砺之后,他们依然选择了回归和拥抱自己民族的文化根脉,进行双语文学和双语人生的建构。运用双语创作、具有双语思维、拥有多元文化视角的优秀彝族著名诗人阿库乌雾、哈萨克女作家哈依霞•塔巴热克和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内蒙作家阿•敖德斯尔、阿云嘎、布仁巴雅尔、哈尼族诗人哥布等双语诗人开始了他们双语命运的艰难之旅。在本民族文化与汉文化审美心理方式的熔铸选择中,他们的创作既有融合与认同,又有矛盾与困惑;既充分展示了本民族文化的神韵和个性,又广采博收,汲取人类多元文化的有益养分,具有超越民族界限的哲理思考。
哥布出生在云南省红河哈尼彝族自治州一个叫热水塘的地方,十八岁才学会讲汉语,二十岁才知道有哈尼文字,从小就讲哈尼语的他很快掌握了自己的文字。《母语》、《遗址》里面的诗作便是先用哈尼族语言写的,再翻译成汉语。在文学的边缘地带,哥布寂寞的身影在文学的“梯田”上耕耘了多年,始终坚持一种神性的创作。
世代生息在中国西南边陲莽莽群山中、悠悠红河南岸的哈尼族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民族,在长期的生产活动中创造和积累了丰富多彩的民族文化,开垦了世人瞩目的梯田,创造了梯田文化,丰富了世界文化宝库。哈尼族是梯田的守望者,哈尼族作家们经历30年的艰辛努力,从无到有,从幼稚走向成熟,用诗歌、散文、小说等不同题材的行吟方式,向世界倾诉着本民族的心声与作者的情素。在时代文化里“裂缝求生”,在进行双语创作中,诗人最大的“敌人”是汉语,最好的朋友也是汉语,盲目接受与排外是不可行的,追求和而不同才是硬道理。哈尼族文学的弱势文化处境,也带来一种“弱者的优势”,哥布作为一个有责任有良知的诗人,则充分发挥了“弱者政策”,来铺垫自己哈尼族特有的文学创造之路。正如哥布自己说:“哈尼文是哈尼族所需要的,是这个民族不可或缺的,是保存和发展自己文化所必须的。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太多的美好的东西。如果有一天所有的哈尼人都不会讲哈尼语了,那么这个世界又失去了一种美好的文化。” 哥布在哈尼语与汉语双语空间里笔耕不辍,苦心灌溉着自己文学的“梯田”。
二、智慧的诗意写作
海德格尔说:“人应当诗意地栖居”,而智慧的人生是思想的独舞。哥布攫取日常生活中的一片落叶、一朵浪花、一颗流星、一抹烟霞,于细微处见真情,“以小见大”,“润物细无声”,带给我们审美享受和智慧的启迪。在哥布那里,花草树木总关情,真可谓花草鸟木跃然纸上,万般感触尽收笔底,智慧的书写实现着诗意的栖居。
在散文集《空寨》里,哥布淌过山山水水,足迹遍布元阳、绿春的城镇山区。越过《溢满阳光的河谷》《倾听月光》 、领略《骑马坝》棕榈般婷婷的傣女之光、感受《沙拉托》 哈尼语彝语双语交流的情趣、为被忽略的《化龙寨》苦闷、也为不能为《棉花寨》做点什么而深感惭愧……
哈尼族生活在滇南莽莽哀牢山与无量山的千沟万壑之间,滚滚奔腾的红河和澜沧江之畔。这是一个具有创造性的民族,他们依山畔水,用勤劳和智慧开辟了世界奇观——哈尼梯田。
“梯田是天神摸咪赐给哈尼人的珍贵礼物,哈尼人通过她展示吃苦耐劳、坚忍不拔和富于开拓意识的精神风貌;梯田同时代表了哈尼族这个民族所达到的一种文明程度。”——哈尼人的断想:神论
从此,一个民族在崛起,正在向世界诉说古老的历程。哈尼族造就了梯田,梯田成就了哈尼民族。厚重的地域文明在哥布的乡土散文上打上鲜明的民族烙印,这正是哥布散文的光芒闪耀之处。
文学源于生活,山水草木总关情,故乡给了诗人不尽的创作源泉。作者以散文随笔的行吟方式书写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人来回馈故乡,创造故乡自己的精神文化。哈尼族作家存文学在游历全国各地,拓宽视野后冷静地审视和深刻的剖析自己的民族,他说“我应该写高山和峡谷的雄浑与冷静,写峡谷人的痛苦与欢乐,写峡谷人的坚韧,也写峡谷人的热情和愚昧,写峡谷人塑造的人,也写峡谷人塑造的峡谷,写出这块土地上人们的生存状态。”哥布正是这样的先行者,他用炙热的爱耕耘着脚下的这片乡土。
乡土是一个饱含情感、沉甸甸又无比亲切的词。生于斯长于斯,哥布对哈尼这片大地有着焚心的依恋,双语诗集《母语》、《遗址》,散文集《空寨》是他对本土和家园的颂词,他的创作是“踩着那一条条的河流,那一座座山峰,踩着先祖那世代贴附于这一方土地的水牛脚印,闻着清晨传来自山野树林的露珠的气息,在包谷生长的永恒的气氛中写就的……像树叶和泥土,有着本质的真诚。”
“我感到眼前这座山就是诗的形式,音乐的实体,是人类精神有意味的再现!”——《回忆一座岩石》
“山是一种象征,夜也是一种象征,它们共同构筑了一种艰巨而黑暗的现实。”——《走夜路、爬山及其他》
坚韧、宽厚、静默,这正是大山赋予哈尼人民的特性,也是诗人哥布所富有的文学品格。
“我听到一种声音透过阳光飘到松树林里,那是故乡土地上特有的永远让我新鲜和激动的一种歌曲。是情歌也是山歌。女子甜美湿润的嗓音填满山谷,填满我的心,所有空间顿时洋溢着情意。
我找不到恰当得体的姿势来迎接和面对它,而我的心告诉我,它已回到了自己亲爱的故乡。”——《山歌》
声音透过阳光飘到树林,填满山谷,填满心田。诗意的描写充满泥土的气息,充满山歌的地方是故乡,哥布强烈的乡土意识使得这一片土地亲切自然,飘满山歌的大地就犹如可爱故乡。
"这些高高的山峰,深深的峡谷和布满岩石的村寨,有着孕育歌声的最健全的器官。那些日子里,我的生命是那样自然、沉静、深厚并且充满活力。”——《歌》
“高高的山峰,深深的峡谷和布满岩石的村寨”,一副山寨图呈现于眼前,山峰、峡谷、村寨意象的选择扼要中肯,读来有点“枯藤、老树、昏鸭”之境界感。歌声使流水凝结,使岩石开花,是忧郁时的良药,是最温馨的港湾。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有歌声的地方是故乡,独特的居住环境赋予了哈尼人民美丽的嗓音,歌唱内心的情素,歌唱劳作的快乐,歌唱日常生活。
“乌鸦飞过田野,夏天呵夏天,山冈已恼人地绿了。”——《乌鸦飞过田野》
一个“恼”字传神,将夏天田野的景象展现在读者面前,使读者的视野在无限延伸。
以上这些描写不难看出,“自然”对哥布的创作有着突出的影响,哥布炽热的爱着这片哈尼大地,爱得深切爱得固执,割不断对哈尼山寨的依恋以及对这片天空、大地、森林、高山和田野的深情。在哥布笔下,我们听到了大地上发出来的声音,浓郁的乡土气息伴着独特的民族风情,营造的经典诗情独有一翻韵味,诗意地生活,从自然中吸取养料,用自然的和谐拂去内心的浮躁,以此获得一种脱俗,在诗意的栖居中感悟存在的意义,深层体验人的本质,世界的本质。
三、哈尼山寨的守寨人
祖祖辈辈生息劳作的家园是血缘、地缘和文化的共同体。哥布是一位寻根意识很强的哈尼族诗人,生活着的这块土地上有着族群悲欢离合的亘古悠远的变迁,有着朴实善良、勤劳勇敢剽悍的族人和民情风俗,这一切成了诗人创作的源泉,也成为诗人乡土情结创作的脐带。
在哥布眼里,“能够写作就是一种快乐”。哥布用自己赤热的爱和辛勤的汗水耕耘着文学的梯田,在创作里畅快游弋,书写自己对乡土的依恋和对日常生活的思索。他贴近生活,贴近民众,成为山坡、河流、耕牛、茅屋、火塘、情歌等代表,《少年情思》、散文集《空寨》便是哥布回归乡土的行吟,融合了哈尼族文化与汉文化的智慧,平凡的字里行间盛满乡情,充满诗意,其间随处可见诗人的性格气质、生活阅历、艺术修养等美丽情怀。萨特说过,文学作品的阅读是一种号召。哥布朴实无华的纪实随笔在阅读后给人一种感悟,一种久违的信仰。
在哥布的笔尖,童年、故乡以及民族生存在时间的流逝中产生出一种美丽和忧伤,这一片乡土不但是指哥布的地域意义的故乡,更重要的是指他文化意义上的故乡。作为一种心理需要,乡土被赋予了精神的内涵和质地,因此物质乡土上升成精神乡土,精神原乡。双语作品《遗址》、散文集《空寨》唱响了族群生存的诉求之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根,自己的源,诗人哥布对自己的根和源有着天然的近乎愚顽和痴迷的依恋情结和感受情怀。在同汉文化和整个人类文明进程的参照中,哥布发现自己和自己的民族被远远的抛弃在外,这种“现代性焦虑”使得哥布在面对现代社会时常感到孤独、渺小、恐惧不安。
“我脑海中映现出一个我在车里悠然看到的格玛的特写镜头……就在汽车飞速行驶时,我看见有一个人在公路角落的沟槽里双手张开,攀附着公路边的土壁,眼睛睁得老大,老圆,一副惊恐万分的神态……惊恐地聆听着这日新月异的世界……
这个巨幅油画般色彩鲜明的镜头永远在我记忆的屏幕上定格,并时常感动着我,使我在静静的回想中,对这世界的变化,不由产生格玛似的惊讶。”——《格玛看车》
盲人看车,生动的刻画了眼瞎心不瞎的格玛形象。哥布笔触凝重,对故乡和民族进行深刻的体察、反思,既是对故乡生存现状的关切,也是对民族命运和出路的忧思。
我们再来看《空寨》一文:
“阳光是那样惨烈,我感到寂寞难耐。门前凌乱的石头无言,那颗青青的小桃树无言,屋前围菜园的篱笆无言。屋顶妇女们晾晒的黑布依旧,阳光写茅屋毫无规则的布局依旧,我凝视着一堵布满裂缝的土墙,想念一条有着清澈流水的河,河里的石头也青青可人;又隐隐猜测,刚才是否刮过一阵旋风,把世界上所有人都卷走?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个想法,但寨子分明空了,世界分明空了……我感到一种刻骨铭心的孤独。”——《空寨》
与其说是诗人儿时一个懵懂的经历,不如说是诗人的某种隐忧。细致独到的场景描写,制造出一种孤独甚至可怕的境界,读来使人也身临其境,能切身感到刻骨铭心的孤独滋味。《空寨》体现了诗人的创作主旨,诗人对本民族文化命运的忧思,在强大的现代文明和汉文化的侵蚀下,对行将逝去的传统文化和母语文明的哀伤与孤独之感。《空寨》实质上就是哈尼族山寨文明的被抽空,被遗弃,传统意义上的文化的落魄。寨子空了,哥布成了寨子最后的守寨人,对孤独的个体来说,还有比这更惊心的焦虑吗?
作家和诗人只有关注人类的命运,才能写出真正意义上的具有人类意识的作品,这是作家的责任之心和使命感,“我们只有成为一个这种民族和时代的见证人,才能真正的担当起这个民族和时代精神的诠释者。” 哥布的作品所诠释的正是有着独特氛围的高山森林以及这种氛围中的人们的生存状态及文化方式,反映也是这中氛围中的人与自然的关系。哥布在长久的诗歌创作实践中,有其独特的内心体验和思想感受,他沉重地负载着母族的疼痛和艰辛,与哈尼族文学一起成长,坚持母语的创作和汉文写作,努力完成与汉文化的接轨,同时接受先进文化,受西方文艺思潮的影响,但是对乡土的眷恋、对大地母亲的倚靠情结世代传承下来的乡恋情结已经深深的嵌入到本民族的血液和心理气质中。面对诸多文化思潮的侵袭,许多传统社会、传统文明转型的速度与日剧增,古老的土地经受时代文化的冲击,面对传统文化的全面解构,哥布坚持回归乡土,回归自然,贴近民众,始终守望着自己的乡土,坚持散发着浓郁乡土气息精神形态的创作。面对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缓慢发展的故乡,哥布站在历史的高度鸟瞰,坚守古老的地域文明,对本民族的命运进行审察、反思,创作中融入了诗人对母族文化迫切的焦灼感和使命感。
面对哈尼族传统文化的全面解构和民族生存现状的危机,哥布更多的是寻求民族振兴和重塑民族自我的焦灼感与责任感,而不是表现出要力图背叛传统民族文化的倾向。相反,在体验、反思之后,他对哈尼文化是持自重和赞扬态度。他认为哈尼文化有自身的特点和不可磨灭的价值。马克思主义认为艺术是一种社会现象,民族是人类社会最普遍的社会现象。而在人类丰富多彩的文化中,越是具有地域性、民族性,才越是具有世界性、人类性。哥布利用哈尼族文学的弱势文化处境充分发扬“弱势文化”政策,利用弱者优势坚持在汉语与哈尼族语,汉族文化与哈尼族文化,汉族与哈尼族的精神世界与生命世界里来回,获得一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艺术创造激情,举着哈尼文的旗帜走向自己的民族,走向边疆那群操着母语的族人们!哥布弘扬哈尼族文化精神以及那焚心的乡土爱恋情素在各种时代大潮冲击传统文化、解构民族文学的今天尤为珍贵。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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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代文坛》,2002年第1期至第3期。
[3]《文学概论》,许鹏主编,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4]《乡土中国》,费孝通,北京出版社。
[5]《民族文学研究》,季刊,2007年第1期。
[6]《文艺评论》,黑龙江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办,2007年第1期。 |